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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葉輕舟回故鄉

2026-09-22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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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熙在記錄蒸餾酒心(釀酒術語,也叫中段酒)數據


家乡水酿酒


龍岩市新羅區小池鎮培斜村,四面環山,像一個天然的釀酒窖。83.7%的森林覆蓋率,比以「森林蒸餾所」聞名的日本白州還要高出一籌。村裡山泉水淙淙,自海拔1500米的梅花山脈流經古老堅硬的花崗岩體,變得柔軟溫潤,pH值穩穩落在6.5~7的最佳釀造區間,水溫常年在18~20℃,清洌甘甜。


8月,由英國權威酒類媒體《烈酒商業》(《The Spirits Business》)主辦的世界威士忌大師賽評審結果於倫敦公佈。福建德熙蒸餾廠送樣的德熙單一麥芽威士忌(波本桶)斬獲賽事最高榮譽——大師獎章(MASTER)。這是自該項賽事開辦以來,中國蒸餾廠獲得的首枚大師獎章。這一瓶陳釀自龍岩的威士忌用的就是龍岩梅花山的泉水。


隱於培斜村群山之中的德熙蒸餾廠創立於2018年,專注於釀造具有風土特色的威士忌與金酒,它的誕生源於一段家族情感。創辦人陳芳的家族正是來自龍岩,她的祖父陳灼瑞15歲離鄉,遠赴東南亞謀生,一生心願就是有朝一日能回鄉定居。


「德熙蒸餾廠奠基那一天是當地政府選定的日子。父親告訴我:『你知道嗎,好巧,這天剛好是阿公(即祖父)的生日。』」陳芳說,父親陳進強得知她最終決定把項目落地在龍岩,喜出望外,專門撰文紀念此事:「無論我的子孫後代到世界哪個地方生活,有這個酒莊在家鄉,他們就不會忘記自己的根在龍岩。」


深耕酒業近30載的陳氏家族,早已深諳風土之於釀酒的意義。1997年,陳進強在山西太谷創辦了怡園酒莊,5年後由陳芳接手。2018年,怡園酒業控股有限公司在香港上市。在葡萄酒的世界,人們非常強調產地,這也影響了她看待威士忌等烈酒的方式。酒的好壞與土地息息相關。因此,當她在尋找新的生產地時,也在尋找這種風土的印記。


「風土不僅僅是水、氣候、土壤等,更包含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文化、歷史和傳承等。」陳芳告訴記者,目前德熙蒸餾廠已經推出德寧金酒。作為以茶聞名於世的地域,福建的自然風貌與文化底蘊為德寧金酒的釀造提供了無限靈感。它打破傳統金酒「凜冽刺鼻」的刻板印象,是在傳統倫敦乾金酒的風格基礎上,融合福建風味的創新之作。團隊以福建茶為核心原料,輔以龍岩本地的百香果、桂花等,讓中國味道在蒸餾器里煥發新生,也力求在每一款金酒中呈現在地植物的原始風味。


此外,在葡萄酒領域近30年的橡木桶研究積累,也是絕大多數威士忌酒廠所沒有的。陳芳介紹,威士忌70%的風味來自橡木桶,而酒莊里的每一個木桶都可以追溯其出自法國的哪一片森林,曾經放過什麼酒。他們正在探索如何將怡園葡萄酒桶融入威士忌釀造中,以提升其風味的獨特性,這種潛力將在時間中顯現,這一漫長的熟成過程令人期待且興奮。送到英國參賽的獲獎威士忌代表了德熙蒸餾3年釀造的成果,但目前桶中的威士忌陳釀仍在繼續,因為釀酒師還在等待它最佳的風味演化走向。


「在我父親這位理想主義者的影響下,我們不求掙快錢、大錢,而是追求讓酒莊成為福建的一張名片。我想把一個可持續、有品位的綠色產業留給龍岩。」陳芳說,她用自己兩個女兒德熙、德寧的名字分別給威士忌和金酒命名,既是對品質的承諾,也寄予了最深切的期盼。


「佤系龍岩人」


「對我來說,龍岩既熟悉又陌生。這個地名里有個字的城市是我阿公的老家。我第一次回龍岩大概只有六七歲。印象中,龍岩不是很大,晚上很黑,最神奇的是,在這裡見到的人幾乎都是親戚。突然間,這個只出現在我籍貫一欄的故鄉變得很立體。我還記得一向嚴肅的阿公回到家鄉後臉上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陳芳在《歸途漫漫 鄉情切切》一文中回憶起自己幼年的返鄉時光。那時,幾乎每年暑假,祖父都要帶著她和弟弟們從香港回來,光是從廈門到龍岩就要坐七八個小時的車,可是祖父卻樂此不疲。


走進德熙蒸餾廠區,除了蒸餾車間、酒窖、酒展廳等可供訪客參觀,其最核心的位置留給了家族僑史館。開篇第一行便赫然寫著五個大字:「佤系龍岩人」。


陳芳的祖父陳灼瑞15歲時從龍岩走出去,南下印尼闖蕩。抗戰時期,他積極投身抗日救亡運動,奔走募捐支援祖國抗戰;興辦華文學校,庇護愛國志士。1956年,陳灼瑞作為年輕的僑領受邀參加中華全國歸國華僑第一次代表大會,並在北京受到毛主席、周總理的接見。不久,他和印尼僑商組建了卡加魯古公司,收購、加工橡膠成片出口到中國,供應國家建設。1965年,陳灼瑞夫婦再度受邀回國觀光並參加國慶觀禮,次年舉家歸國,定居北京。


1974年,62歲的陳灼瑞決定到香港二次創業。陳芳記得,小時候家裡很小很擠,全家8口人住在40平方米的出租小屋。即便生活如此局促,祖父依然召開了家庭會議,把兩個伯公和侄子們都叫了來,討論如何集資給家鄉捐資助學。最終,在兩代人的合力下,他們給龍岩一中捐建了「瑞南棠圖書館」、為龍岩師專捐建化學實驗樓等。


晚年病重時,陳灼瑞還一再交代兒子陳進強,以後一定要回龍岩做個像樣的投資。陳進強沒有辜負對父親的承諾,1993年他斥資近5億港元,投資興建「龍岩恆發火力發電廠」,極大地緩解了當時龍岩電力短缺的難題,後又捐建了進強游泳館等。多年來,陳進強給龍岩多所學校以及華僑大學等捐款累計超過2000萬元。


家族僑史館裡,還陳列著一架戰鬥機模型,背後是另一段家國往事。抗美援朝期間,陳芳的外祖父王源興為支援中國人民志願軍捐贈了一架半的戰鬥機。和祖父陳灼瑞一樣,外祖父王源興也是在十幾歲的年紀就從龍岩遠赴南洋,白手起家,20年間發展成為當地知名僑商。抗戰時期,他帶頭捐出企業的近半數利潤支援祖國抗戰,鼎力幫扶郁達夫、胡愈之等愛國志士,被譽為「陳嘉庚第二」。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不久,王源興毅然把海外資產全部變賣,攜資金舉家回國參與國家建設。他和黃潔等歸僑創辦的華建公司是新中國最早的僑資合營企業,陸續興建糖廠、水泥廠、麻袋廠等,補齊當時國內民生工業短板。此後,他又擔任全國僑聯副主席,投身僑務工作。


1974年,王源興積勞成疾在北京病逝。陳芳遺憾自己從未見過外祖父,在給家族僑史館蒐集整理資料的過程中,外祖父一生的輪廓才漸漸清晰起來。外祖父母共育有11個子女,陳芳的媽媽王穗英是家中幼女,三個哥哥分別取名維民、維邦、維國。據王穗英回憶,陳芳的外祖父天性樂觀幽默,每逢假日,他就把家裡所有孩子聚在一起,打著拍子教大家唱龍岩山歌,叮囑他們不忘本源。「我媽常講,或許我們無法復刻外祖父那樣的功業,但他的拼搏精神和對祖國的深情、對家鄉的愛,值得我們代代相傳。」陳芳說。


共同的記憶


「之所以設立家族僑史館,是因為想通過這一個個故事、一張張面龐賦予酒溫度,因為酒歸根結底是情感的載體。同時,我也想通過這個事業的紐帶,重新建立起我們家族與故鄉的聯繫,成為我們鄉情的一個依託。」陳芳告訴記者,當年父親之所以決定做葡萄酒,是希望在有生之年做一件美好的事。一直以來,他們的目標是在中國做出具有本地風土特徵、可與全球精品酒媲美的佳釀。如今,怡園酒莊葡萄酒已成為許多國際五星級酒店和香港國泰航空頭等艙的特色酒品,其發展案例還被哈佛大學商學院收入MBA教材。


中國現代葡萄酒產業起源於19世紀末,歸國華僑企業家是主要推動者。來自印尼爪哇的歸僑張弼士當年所做的諸多嘗試,與百年之後陳進強的探索不謀而合。經歷中國酒業30載的起起落落,陳芳觀察到,國內的葡萄酒市場正在歷經一個消費場景的變化,從原來高度依賴商務宴請、贈禮,逐漸變為一種更日常的消費品。從應酬到悅己,新一代的消費者更期待輕鬆的飲酒方式,這也為多元、富有趣味且高性價比的國產葡萄酒打開了市場。


葡萄種植對管護要求頗高,而從業者日趨老齡化,意味著葡萄園規模如果一味擴張,品質便難以保障,於是陳芳決定轉向烈酒。她曾撰文道:「我們沒做過威士忌,在中國懂這酒的人也不多,而我們將面臨的競爭對手十分強勁。在這些資本雄厚的跨國企業面前,該如何應戰?想到有機會與重量級人馬過招,又能再一次和父親並肩創業,我感到相當興奮。」兩年前,陳芳將德熙蒸餾從上市公司剝離。在她看來,家族運營酒莊的一大優勢,便是為釀造好酒,能夠接受漫長的投資回報週期,反復打磨品質。她說,這種長線投資對他們這個歷經了幾代漂泊的華僑家庭來說非常有吸引力,因為它就像一葉返鄉的輕舟,讓他們在家鄉有了牽掛,也多了一份歸來的理由。


在德熙蒸餾廠內,陳芳為家人修建了一棟小屋。每年聖誕節,她的兩個女兒,以及爸媽、弟弟和侄兒們都會從世界各地回到這裡團聚。今年她打算帶一家人去龍岩的森林里露營。上海的「山友」告訴她,龍岩的黃連盂是「徒步天堂」,這是陳芳這個龍岩人從來沒聽說的。如今每月一次的返鄉之旅,也讓她得以重新發現自己的家鄉。


就讀密歇根大學期間,陳芳主修心理學。她說,阿公成長在龍岩,對家鄉的依戀,她可以想見。可父親對龍岩的情感,卻讓她一度有點兒讀不懂。父親一生都沒有在龍岩生活過,為什麼他總想在龍岩做點事?父親在香港生活工作超過40年,卻好像對龍岩的關心多過香港。父親總說:「沒有龍岩這塊土地就沒有我們家族的繁衍。」也許在父親心中,異鄉雖可居,故鄉永難忘吧。


一代有一代的故事,一代人也自有一代人的表達。詩酒趁年華。每年,陳芳都會讓兩個女兒用中文給怡園出品的賀歲葡萄酒「慶春」寫酒標。這兩年,她們分別寫的是「燕歸來」與「何時歸去,做個閒人」,映照的也是陳芳此刻的心境。陳芳說,過往的離別與重聚,不論酸甜苦辣,皆付杯酒。現在她希望能在家鄉給家人多創造一些共同的回憶,像美酒一樣封藏,留待日後慢慢回味。如今,故鄉不再只留存於祖輩的回望里,也化作下一代人具體而溫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