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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追風者」守護萬家燈火——平潭海上風電運維者的一天

2026-09-16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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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潭顯美風電場

在機艙與偏航層之間的逼仄空間里,朱光耀正在檢查偏航黃盒。 


夏末秋初,暑氣依舊。


平潭長江澳以東,碧波萬頃之間,矗立著一片「白色森林」——顯美風電場。


這裡又稱長江澳海上風電場,總裝機185兆瓦,15台5兆瓦風機和11台10兆瓦風機呈倒V字形排列,年發電量約8.1億千瓦時,已連續兩年獲評「AAAAA級」海上風電場,也是省內唯一獲得該項評級的海上風電場。


「好大一場風,從春刮到冬。」平潭地處台灣海峽與海壇海峽之間的突出部,「狹管效應」顯著,蘊含極為豐富的風能資源。這片海域季風交替,常年高濕高鹽霧,海上風機運行狀況之複雜遠超陸地。


和人一樣,風機運轉得越久就越容易“疲憊”,也就愈發需要按時「體檢」。8月21日,記者跟隨福建平潭大唐海上風電有限責任公司風機運維團隊,一道登上百米高空,近距離感受他們如何守護萬家燈火。


啓程:「出海也得看天」


當日8時10分,平潭蘇澳碼頭。記者一下車,顯美風電場副場長周敦祥、檢修員朱光耀就迎了上來。兩人身著長袖長褲的作業服,裹得嚴嚴實實,很是顯眼。


「來,先換上裝備再登船。」照著周敦祥的樣子,記者套上救生衣、扣好安全帽,跟著他倆登上「順航808」船。


當天,他們要給16號風機進行年度定檢。


「主要項目是力矩校驗、電氣試驗及保護校驗等,一天鐵定幹不完。」周敦祥不緊不慢地說,要把全部風機檢修完,少說得要3個月。


一上船,記者就從包里摸出暈船藥,就著礦泉水咽了下去。


周敦祥在一旁笑著說:「船一開遠,風浪就會變大,有備無患!」


幾分鐘後,伴隨著引擎轟鳴聲,船隻緩緩駛離碼頭。這趟航程不算遠,大概20海裡,用時約一個半小時。此時,船艙休息室已坐滿了人,有風電場運維人員,也有風機廠商工程師。


8時30分,一場線上晨會準時開始。


「設備數據今天要上傳。」周敦祥和朱光耀挨著坐,對著手機彙報待辦事項,語速很快。


塔基UPS蓄電池電壓、發電機U相繞組1溫度、變槳電機1溫度……周敦祥翻出了一張風機定期工作記錄本,稱作風機的「體檢表」。


幹這行,門檻不低。


周敦祥介紹,海上交通安全證、登高證、高壓電工證和低壓電工證,這些證書缺一不可,視崗位不同,有的還要調度證。


37歲的他早年負責陸地風電場運維,3年前才轉到海上風電,但門道幾乎全變了。


「頭一回跨上風機爬梯,船身跟著浪晃個不停,就那麼幾步,心裡直發怵,後來才習慣。」從小在三明山區長大的周敦祥坦言,入職後公司還專門安排游泳課,萬一在海上遇到事,得會自救。


又過了40多分鐘,窗外突然下起大雨,船身隨浪搖晃起伏。記者抓著欄桿,趔趔趄趄地挪進駕駛艙。


「現在這個浪,上風機時可得小心。」船長郭國壽叮囑記者。


事實上,出海作業有硬門檻:風力不超過每秒8米,浪湧不超過1.5米。因此,風小浪小的日子就成了海上風電維護的窗口期。


好在,往前開,雨勢漸收。再近一些,顯美風電場26台白色風機漸次清晰,蔚為壯觀。


船隻緩緩停靠,16號風機已停機待檢。抬頭望去,整座風機猶如鋼鐵巨人——約111米高,相當於30多層高的住宅樓,仰頭都望不見頂。


「走咯!」周敦祥招呼一聲,準備登上風機。


登高:「與海風做伴去」


10時許,船一「貼」上風機基樁,大家立刻忙活起來。


率先登塔的,是5名廠商工程師。接下來3天,他們得在風機上「安營扎寨」,和風電場運維組協力完成檢修。


「轟」的一聲,風機塔基吊機轉了起來,一個吊物袋順著吊繩被放到甲板上。幾個人圍上去,七手八腳地往袋里塞物資:工具包、設備備件、幾床新被子,還有成箱的礦泉水和方便面。裝好後,吊物袋又朝塔基平台升去。


沒一會兒,周敦祥和朱光耀也掛好安全繩索,一前一後攀上塔筒爬梯,動作乾脆利落。朱光耀往上爬了兩步,回頭喊道:「看準時機踩上來,別猶豫。」


待船身一趨穩,記者便深吸一口氣,伸手攥緊梯棍,趁勢踩了上去。攀上幾節,不經意間低頭一瞥,腳下海水翻湧,浪頭接連拍在風機基樁上。


記者心頭一緊,趕忙手腳並用往上攀爬,直到雙腳踏上距離海平面20多米的塔基平台,方才舒了一口氣。抬頭一看,朱光耀正靠在欄桿上,氣定神閒。


他說:「白天看這片海挺美的,可一到晚上,除了平台上的燈,四下黑漆漆的,就剩風浪聲。」


說話間,他帶著記者來到集裝箱休息艙。裡頭就幾平方米大,兩張上下床靠牆擺著,過道窄得只夠一人通過。


朱光耀拍了拍床板,道:「趕上海況不好的時候,就在這湊合一宿。」


夏季烈日炎炎,冬日寒風刺骨,平均每月出海10多天……乾這行,拼的就是吃苦耐勞,海上作業尤甚。朱光耀還記得,4年前第一次出海時碰上了季風,途中天氣驟變,風浪一下大了起來。


他打趣道:「船晃得很凶,我抱著桶吐得昏天黑地,那滋味可酸爽了!」


這個莆田小伙,28歲,今年初才結的婚,妻子在福州工作,兩人有時半個月才能見上一面。


「剛開始她很不理解,現在百分百支持。」朱光耀頓了頓說。


順著維修入口進入塔筒,光線漸暗。昏暗的燈光下,周敦祥正挨個檢查風機塔基控制櫃等設備,神情專注。16號風機是10兆瓦級海上抗颱風型機組,四段塔筒分布著消防裝置、冷卻系統、變壓器等設備,宛如一座精密的工廠。


連續兩年摘下業內頂級榮譽,顯美風電場靠的是「小風檢修,大風保發」的運維策略——根據季節和風機各部件維護週期科學制定檢修方案,確保機組高效運行。


對此,周敦祥感到頗為驕傲,他說:「就拿代表發電效率的指標來說,咱們風電場的風機等效利用小時數約4400小時,多年來穩居全國前列。」


再往上約80米是扭纜層,得靠一部小型電梯才能上去。越高,塔筒空間就越逼仄。電梯爬升的3分多鐘時間里,悶熱感漫了上來。


踏出電梯,再跨上一段階梯,終於來到此次年檢的關鍵區域——風機機艙。


檢修:「鑽進『心臟』『問診』」


機艙,是海上風機的核心部位,控制系統等關鍵設備集中於此,堪稱風機的「心臟」。


伴隨著沉悶的嗡嗡聲,機艙控制櫃等設備正高速運轉,熱氣撲面而來。這裡零部件眾多、管路交錯,溫度比下方高了許多。才站了一小會兒,記者的額頭和後背便出了不少汗。


朱光耀說:「目前室溫約35攝氏度,要不是有兩台散熱設備時刻運轉,溫度得接近40攝氏度。」


跟著朱光耀鑽進一個圓形通道,前方是風機輪轂——連接三隻葉片的「橋梁」。通道內壁光滑,只能伏著身一點點往前蹭。


鑽出通道,輪轂內一片忙碌,3名廠商工程師正在校驗螺栓。這裡更加悶熱,就連設備的金屬外殼都有些燙手。


「哥,我來搭把手。」朱光耀蹲下身,慢慢地將液壓螺栓拉伸器套在螺栓上,「還挺沉的,約莫有40斤。」


「67號螺栓壓力值上不去,可能有鬆動跡象,我先記下來。」廠商工程師楊耀天皺了皺眉,低頭在手機上記錄。


楊耀天是江蘇人,一年到頭都在全國各地的風電場忙活,前幾天剛從新疆趕來平潭支援。


楊耀天解釋說,螺栓一旦松了,葉片的變槳系統就很有可能處於「亞健康」狀態,輕則導致發電效率下降,重則引發異常振動。


話音剛落,他又記下幾組編號和數值,拍了照片存檔。這套動作他一天重復幾十遍,早已爛熟於心。


給風機「體檢」,講究聽、聞、看、記。儀器有沒有悶響、螺栓是否鬆動、齒輪箱潤滑油有無焦味……一髮現異常就得做好記錄,不容馬虎。


「寧可慢一步,不能漏一處。」朱光耀很認真。


出了輪轂,繼續攀高。推開頂部平台艙蓋,海風立刻灌了進來。朱光耀利落地系上安全繩、安全扣,率先鑽出艙外。


記者探頭環顧,平台圍著護欄,四周是望不見邊際的藍。


高空中,三片90米長的葉片靜靜懸置。在年平均每秒10米的風速條件下,單颱風機每年可輸送4000萬千瓦時清潔電能,可滿足2萬個三口之家一年的正常用電,能減少二氧化碳排放3.5萬噸。


身處雲端,風把臉吹得生疼,雙眼只能眯成縫,說話也得靠吼。一看,朱光耀正穩穩地站在機艙頂上,檢查超聲波風速風向儀、激光雷達等設備。


「先收工吧!」幾分鐘後,他衝記者喊道。


順著原路往下,一行人返回船上。匆匆扒了幾口午飯,便換乘接駁船返航。船艙里,周敦祥和朱光耀又討論起了檢查情況。


下午2時10分,船行漸遠,碧波蕩漾的海面上,一座座風機連成一道風景線。


風從海上來,大自然的饋贈遠不止眼前所見。截至目前,平潭已建成海陸風電場共8處,總規模198.83萬千瓦,已建成總裝機容量78.83萬千瓦,去年風力發電量達28.62億千瓦時。


每一度「綠電」的背後,都離不開「追風者們」的默默奉獻。


「只要風機照常轉著,千家萬戶的燈亮著,咱心裡就踏實。」迎著海風,周敦祥爽朗地笑了。